我幼年時期的照片很少,總共只有五張,物少就當寶,所以每一張照片的內容,我都能記得清清楚楚。  其中有一張最特別,照片中的我竟然是深鎖著眉頭,怒目惡視,才四歲左右的小鬼頭會生那麼大的氣,一定有重大的寃情。

  以前我沒注意,也沒問過,有一年母親才從實招來,告訴我那一張怪照片的故事。她說,有一天,有一個陌生人路過我們家門,看到我在玩,就莫名其妙一定要替我拍照,而我也莫名其妙就是不肯讓他拍在雙方互不相讓的戰勢之下,小人還是給大人擺布了,終於我屈服在母親的大腿上,被押在她的胸前,拍了一張眼露野獸光芒的照片

  母親說人家是一番好意,怎能不領情呢?四歲的小孩到底有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?有沒有意志?該不該有自己的意見?對這件事,我雖已毫無記憶,但看那張照片,我知道當時被強制拍照的體驗是不愉快的。 

  1974年在蘭嶼的島上,我差一點重演相同的故事。還好,當時那嬰兒的眼神,我沒有忽視。身為一個拍照者,萬物皆可取,好像這種權很像一個物者一樣,隨時隨地窮追獵物。因此,很輕易地養成一種錯覺,以為一機在身,那權限是天賦予的。

  那一天,在藍天白雲下,我到處尋找題材。一對達悟族父子,肉貼肉地靠在一起,當然,一定也是心肝貼心肝的。他們一邊在享受太陽的輕撫,一邊在享受肌膚之親貼切的觸感,父子倆臉上身上所溢出的那種滿足的氣息,看到的人都要被感染感動的。

  我想,現代的文明人是很難體驗到這種肉貼肉的關係的,因為現代人露在外面的肉太少了。父女母子之間的親密關係不靠肌膚自然地傳達,反而靠口頭喊叫,聽多了還真是會發暈。

  現今,大家將肌膚之親只用於夫婦之間,而完全忽略了孩子對觸感的需求。我想嬰幼兒愛洗澡,不只是愛玩水,而愛人觸摸他吧。親自餵奶,不只是因母奶營養衛生,而是嬰兒需要母親的肌膚之親。現代文明人的親情越來越淡,跟從小斷絶一切親子之間的觸覺,一定有重大的關聯。

 在這對父子的身上,我真正體驗到骨肉相連的寓意。當場,我情不自禁地將鏡頭對準他們,父親是抬頭微笑著,害羞中帶著驕傲,那是他頭胎的小孩,但小寶貝卻緊皺眉頭,幸好沒給白眼,只是滿臉質問和疑惑而已。

  他不必像大人掩飾自己的感受與喜惡,直截了當地表白他的不高興與不安。由他的眼神,我警覺到自己是個無禮的冒失鬼,我憑什麼有權利可以這樣為所欲為?

  小不點的眼神雖不嚴厲,也不帶苛責,但卻很明白、很肯定地告訴我一件事實,現在他雖幼小、軟弱,但是沒有人有權利干擾、侵犯他。  

  臉上貼著相機的人,對他而言,無疑地是一種怪獸。我的搶拍舉動著著實實地嚇著了他,從觀景器我看到他很快將小肉團擠進大肉團。

  就這麼一剎那,快門已關了,他的質問、疑惑、不高興都裝進去了,也無法抱歉了。唯一能挽救及補償的是,讓他知道我不是怪獸,也無絲毫惡意。給他抓抓相機,摸摸我的臉頰,很久才肯定我是個人,不安及不高興解除後,才以臉相待。

 今年他應該已四十出頭了,真希望他還有這一段記憶。

       

     婦女雜誌 "鏡頭心語"專欄  20140522午夜修稿 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

 

 

  
 

 


 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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