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年在台中第一市場附近看到一個小不點獨自行走,我隨即四處張望,卻沒看到半個人影,只好一路追隨他那搖晃的身子,一方面怕他被車撞到,另一方面也怕他走失了。

 

  我一邊跟、一邊拍,唉,這麼欠缺照料的小孩,他將來會走出什麼樣的路來呢?就在跟著走著當中,這小孩突然變成我自己,我回到了自己的童年。

 

  我會注意他,不停地按快門,原來跟我自己的人生經歷有關,每次只要看到落單的小孩,我就會擔心他們迷路。因為我小時候曾經走失過。這件事一直是阿姨們最常提起的我幼年時期的大事件。

 

  五歲那年,母親帶我到台北玩,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,光坐火車就要六、七個小時,要不是有幾個阿姨陪著,母親是無法把我哄到台北的。到萬華阿姨家,母親好不容易把身邊的頑皮豹丟給小表兄和表姊,但還沒清閒幾天,我就惹出了一件讓她老人家終生難忘的糗事。

  
  那一天,小表兄姊都要上學,母親和阿姨們都沒想到,我會偷偷地跟他們出去。我從萬華一路上跟著小表哥,街上形形色色的景物,看得我不但眼睛打結,也把人跟丟了。自己回不去,除了哇哇大哭之外,也沒其他本領。

 

  在茫茫人海中,我飄流了很久,終於被兩個高中女生撈到,她們把我交給古亭派出所,一進門,警察就問我:

 『你從哪裡來的?』

 『東京』我的回答把他們嚇了一大跳,他們用懷疑的眼神看我,

 『你媽媽在做什麼?』

 『在打牌』小孩是不會說謊的,警察先生相對地笑了,打牌有什麼好笑,當時我的小腦袋是想不通。

 

  在派出所,他們管不住我,只好把我安置在一家日本料理店的廚房,可能是聽我說從東京來的緣故吧。我被擺在一張長桌子邊,上菜前,他們都會拿一些放在我面前的盤子裡,就這樣,我吃起每道要出桌的菜,吃飽了趴在桌上睡,睡醒了又開始吃,就在吃吃睡睡中混掉了大半天。我竟忘了哭,也忘了媽,一直到天色變黑,才突然想起自己的遭遇,才又開始哭起來。不過,這時遠遠地傳來阿姨們和媽媽的聲音。

 

  發覺我失蹤,母親馬上報警,並動員了所有台北的親戚和朋友四處尋找。本來還要託電台廣播找人,但是怕在台中的父親聽到會著急,只好用傳統的口頭傳播方法,請人沿街敲鑼尋找。在那個年代有這種行業,可見丟掉的小孩一定不少。那個年頭,常有小孩被偷捌去賣,母親當然急死了。

 

  母親一接到派出所的通知,和一群阿姨飛奔地來認領。警察並沒馬上交出我,只對她說:『把麻將牌交出來』。

  阿姨不懂警察在賣什麼關子,只有媽媽心知肚明,知道孩子一定在他們手上,心裡頭的大石塊才掉了下來,但臉上卻紅通通爬滿了螞蟻。  


  告密的原來是她那不會說謊的不滿五歲的女兒。那時打牌是犯法的,不知因我的具實以報,害媽媽被罰了多少錢。還有不知為什麼我會說從東京來的,阿姨們常開玩笑,說我上輩子一定是日本人。

 

  當年那件走失案雖以喜劇收場,但也可能以悲劇收場。因有這段難忘的經歷,使我對落單的小孩特別關注,也對由於大人的疏忽而導致小孩不幸的事件特別痛惡。看到擠在證券公司裡的孩童,實在有說不出的心疼。這樣的地方能讓兒童去嗎?政府是否該立法保護這些國家未來的主人翁?什麼時候我們才會有真正的兒童保護法呢?對幼稚、不知輕重的家長,真的須要用法律來約束他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99001 婦女雜誌"鏡頭心語"專欄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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