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1年11月中旬,美麗陪文月和我,去醫院看林阿姨,她已經相當衰弱,身軀、臉蛋都變得好小,唯一沒變的是她那清澈、烱烱發亮的大眼睛。文月和我一樣也注意到了,走出加護病房時,她說:「那眼神和你以前拍的照片一樣,還是那麼犀利。」。其實每次去探望林阿姨,我都有一股衝動想再拍她那深不可測,犀利無比的眼神。萬萬沒想到這次的見面竟成了永別,已沒有機會再拍一次了。想起第一次拍她,都已事隔二十四年了,當年的往事,至今還印象鮮明。


  1974
年,我從日本回國舉辦「訪霧社」報導攝影展,袓麗來採訪,兩人很投緣,而成為朋友。有一天,袓麗帶我去純文學出版社,會見我最喜愛、心儀已久的女作家林海音先生。介紹時,我腦裡想著該怎麼稱呼呢,她好像會『讀心術』,毫不加思索地說:「叫林阿姨好了。」,我簡直不敢相信,才初見面,她就把我和她的距離拉得這麼近,心中暖暖地升起一股很溫馨的感覺。介紹完後,林阿姨要我坐在一旁,然後她跟袓麗就開始討論編輯的問題,完全沒把我當外人,後來討論變成了爭論,林阿姨嗓門大,聲音清脆,講話速度又快,聽起來像在吵架,我夾在中間,左右為難,不知要幫誰。偶爾,林阿姨會轉頭看我一下,那烱烱逼人的眼神,好像一眼就可以把人穿透,實在令我招不住,我像個做錯事的小孩,不敢跟她對眼。事後,我告訴袓麗,我很怕令堂大人,我從沒碰過那麼有威力的人。

  經過三年多的「交心」,我終於可以拍她了。在林阿姨永春大廈的家,我們展開了一場「對決」(在 一米 以內拍攝人物,手腳必須要快,才能捕捉住一剎那間閃過的神韻,就像西部電影的神槍手對決那樣,看誰的動作快。)那天,林阿姨並沒特別裝扮,一身家居便服,自自在在,大大方方地面對我的挑戰,她輕鬆自在地變換姿勢,完全不把我看在眼裡,而我卻緊張得手忙腳亂,不知怎麼瞄準。在這次的「對決」,我是靠運氣搶得先機,才逮到她那令人難忘的「犀利眼神」,三十六發子彈,只打中這麼一次。


 
照片沖出來後,她看了很滿意卻又很訝異,因她看到自己面對鏡子時也無法看到的眼神。對我而言,林阿姨是個很容易上手的超級模特兒,她不怕面對鏡頭,怎麼拍都很自然,很上相。從認識那一年,她就成為我專屬的模特兒,反過說我也成為她專屬的攝影。二十幾年來,林阿姨家的藝文人士聚會,只要有我在場,她一定會把相機丟給我,然後說:「大家拍照留念!」,如果我沒參加,她會自己開拍。真要感謝,她熱愛記錄事物的習性,替台灣藝文界留下了不少珍貴的史料。有很多藝文人士的肖像照片,我都是在林阿姨家拍的。


 
林阿姨喜歡拍照(被拍或拍人),她用壞很多部儍瓜相機,後來甚至改用專業的單眼相機,還配備三個鏡頭。拿到新相機,馬上找我給她惡補,很認真,很仔細做筆記,也很快就學會操作,她好奇心強,敢不斷嚐試科技新產品,後來連攝影機都買了。這幾年如果不是生病,她一定會買電腦玩數位相機。

  大家都知道林先生喜歡拍照,但我認為她是喜歡用映像記錄。真佩服她那麼早就知道紀實照片的重要性,如果早年她不走文學的路而走上攝影的話,我相信她一定會成為一位很優秀的紀實攝影家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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